Recent Comments

  • 正在加载...

周浩正:《实作编辑心法3》

发布时间:01 月 09 日 2010 年 频道: 教程 作者: 暂无评论   新浪微博分享分享至新浪微博

疯点子──野人献曝(1)

「平中见奇、变中取巧。」
──俞晓群(出版家)
「创意,往往来自跳脱常规。」
──张明正(趋势科技董事长)

亲爱的朋友:

1990年前后,我在「远流出版公司」曾和同事罗丽芳制作了《构想备忘》小册子*注1,把我们想到、听到的任何奇奇怪怪的点子搜罗起来,做参考之用。

现在回想起来,册子上有些想法的确荒诞可笑。

有位同事,建议出一本《家庭相簿》。理由是,在人手一相机的时代,他发现每个家庭里拍摄的照片越来越多,但在相片簿中,却普遍出现一个现象,爸爸的照片很少,有时甚至不见了。

父亲「隐身」或「少见」的原因不一,最大的因素是忙着给心爱的孩子和妻子留影,反而忘了自己。所以,他建议设计一本大团圆式、人人不缺席的《家庭相簿》,这本相簿必须经过精心设计,像编排杂志内容一样,妥善分配家庭成员在相簿应占比例,替每个人(包括父亲)留下专栏、特写及专页──重要的是,这本相簿中每一页,都不是随意贴放的,而是预留照片位置、说明栏,并另外印制附赠空白的、像漫画对白格式的贴纸,嵌入情景对白,让照片生动起来。使《家庭相簿》成为一页页热闹有趣的生活实录,不再是冷冰冰的静态照片而已。

然而,有人从同样的思路出发,把想像延伸到大、中、小学《毕业纪念册》的制作,那可是个梦幻市场。原始的想法是做成活页的,封面与各种不同格式的空白内页,放在以贩售文具、纸墨的商店零售,由购买者自行组合。跟传统印制的纯空白纪念册最大的不同,除了形式(从固定改成活页)外,每一页都事先规划填写内容──姓名、地址、电话、留言栏、得意的照片,并纳入各种创意的栏目(形成最大特色)等等。

假若这类自填、自创风格与乐趣的方向可行,还有什么可囊括袋中?
一本新型态以照片为主的《家谱》。
一本家家必备、精致印制的《贵客留言簿》。
一本记录婴儿成长的《宝宝日记》(早有人捷足先登)。
一本《恋爱手册》。

限于篇幅,无法一一描述所提个案,在此简略介绍《恋爱手册》的执行过程。那时候,社会风气渐开,各个层面都瀰漫着对既有成制的挑战。有艺人高喊:「只要我喜欢,有什么不可以!」某大学教授公开鼓吹「自慰」:「只要性高潮,不要性伴侣」口号,反映的是匮乏、不足、渴望。所以,在这关口,出版一本让青年男女记载恋爱进展的本子,似乎是个可以一搏的构想。
于是,兴致勃勃地动工了。

既然是恋爱手册,男女有别,所以书分两册:女用粉红,男主蓝色。开本特大(橘8开),类似市售大型记事簿,以布面精装,内页用180磅雪铜精印,外头加锁。可是,内容呢?

基本资料不可少,越奇、越新颖、越详尽越好。翻过基本资料,以后的内容,就海濶天空,百无禁忌了。(咳!请发挥你的想像力吧!)

在某次内部讨论时,大家觉得平时寄送各类慰问卡,单薄的卡片难以承载更多的关怀及情意,若想把寄卡人内心的话表达清楚,光靠薄薄一张慰问卡是不够的,于是「卡片的延长」,发展成「卡片书」,「卡片书」发展成作家和画家的结合──针对不同境遇、不同节日,说独特的心情故事,绘写成各式各样的作品(有点接近着名绘本作家几米的作品)。

我们一寸一尺往前推进,诱发出奇奇怪怪的念头。

有一天,蓦然惊醒,这些「出版物」走火入魔,偏离了正统,一不小心跨入了礼品业界,我们尝试的出版物,称作礼物书──这个社内临时的任务编组,差一点跨界出击,成了开疆辟土的「烈士」。

而今,社会进展到网路的云时代,价值观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以上案例早已失去原先设计的目标功能,写在这里的目的,是要让大家看看一个传统编辑也可另类到如此不成体统、如此好玩。幸亏我不久就离开了工作8年的岗位,展开人生新的冒险,所有计划嘠然终止。

从传统编辑的角度来看,这些构想确已逸出常轨,我用来自我解嘲的形容辞是:想赚钱想疯了。时至今日,退离职场之后,反而可以平心静气说说当年让好友们时时为我捏把冷汗的某些「英勇」事迹。有些案例和「礼物书」不同,但编辑在其中有了不同的角色扮演和新的体验。

话还是得从「编辑所为何事」谈起。

对任何一个编辑而言,他的核心任务在内容的经营,希望自己经手的每一本书,投入书市之后都能够名利双收。可是,这是「可而不可求」的艰巨使命,市场不会随我们的主观意愿而屈从的。那麽,我们怎么做才能从竞争激烈的书市中脱颖而出呢?
我从《编辑力初探1.0》(下载)写到《实作编辑心法》,目的即在寻觅问句背后的答案。走在编辑的路上,三十多年光阴,倏忽之间如指隙流沙,溜得无影无踪。回首我在那些日子的作为,肯定不是成功的编辑,所做过的书,多半随风而逝,不知所终。正因为这样,更引发我好奇之心,试着运用杂食得来的智慧,解读业界我所熟悉的人和事,挖掘书市成功者「赢的秘密」,让后来者做为借镜。

书海浩瀚,人生苦短,一个人一生能读几本书?我读书有限,亦自知本质愚拙,所以我对拿在手上的书,不敢轻忽,始终抱持崇敬的心,仔细拜读。例如,我居然幸运地从老子、石涛……彼得.杜拉克(Peter F.Drucker)、克里斯汀生(Clayton M. Christensen)、约翰.奈思比(John Naisbitt)、克里斯.安德森(Chris Anderson)、伊塔罗.卡尔维诺(Italo Calvino)、大前研一……的着作中,找到开启秘门的钥匙,我小心翼翼用它打开成功者的宝匣,拣取匣内闪亮的珠玉,把它们嵌进书写的字里行间。

我用的方法极其简单:引取他们的智慧火花,移入出版与编辑工作,强作解人。那些杰出心智流泻出来的观点,帮我拨开「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」的迷雾,求得一种有力的解释,我也趁此开濶视野,获得成长。

找到的解答,虽不一定能恰如其「实」,却一定程度贴近了事实。

透过对成功者贴心的认识,我发现优秀的编辑都各有各的长处,我曾将成功者粗分为人脉取胜议题取胜,有本土至上或域外为尚,聚焦于一或放眼四方;总括的说,是各擅胜场,各有依归。他们创造特色,脱颖而出。

面对强敌如林的环境,投身竞争圈的我们,所凭持的生存法则是什麽?该不该拔剑而起,去抢强者的嘴边肉?

──唯有真正的勇者或十足的笨蛋才这么做。

我的解法是二八法则。二分力量放在既存的主流市场(可形成局部优势机会之处),八分力量集中于未来新主流的探寻与经营,找出最有兴趣、最适合自己一展身手的「无主之地」,全力以赴。

所以啊,我的编辑生涯经常沉溺于海濶天空、漫无边际的暇想。然而十想九空,提案的生命,常常一闪即逝,唯一的好处是活泼脑子,以痴想(点子多)取胜。

以下,是我三十多年编辑生涯、乱枪打鸟似的构思中,可能还留存少许参考价值而尚未成案的编辑发想,有兴趣的朋友,阅读时请小心考量。

习惯上,我是「壹」*注2的寻索者──壹个概念(构想)、壹个领域(范畴)、壹个群组、壹个梦。有时候,壹太小,小到像一枝烟火,一经点燃,一灿即灭﹔有时壹太大,大到无法掌握,只能切割处理。我时常困在「壹」的时间与空间的互依、互斥中,而在「反」、「极」、「最」、「分」(细分化﹔以局部为整体;化整为零)、「合」(整合;化零为整)……的那端,得到导引。

譬如说,一个范畴(领域):历史。

但,历史的范畴太大,无人可以穷尽,光取一瓢,都不易负荷。

在远流,我曾经用「实用历史」概念做为凝结剂,去黏合「性相近」的作品,以远流独有的行销手法,开辟出一块新天地*注3。

那时,我看到日本作家喜欢以历史人物写小说,而萌生「以人物为经纬」整合成一套「小说日本史」,取代正经八百的正史,来快速填平国人对我们周边最大、最强的竞争者──日本──认知上的鸿沟(我读过不同作者的日本史,读完就忘,不如小说易解易记,对不做研究的小老百姓来说,这是一条认识日本的捷径。坦白说,我是不折不扣的民族主义者,但仇日不如知日,越认识她,就越敬佩她。以竞争者为师,才有机会超越。)。首役由「战国群雄」担任头阵,武田信玄、织田信长、丰臣秀吉、德川家康、上杉谦信……纷纷亮相;接者,想跳到幕末(德川幕府)的动荡时代,再过渡到明治维新、改变日本成为现代化国家的英雄豪杰;然后回顾源、平之争、镰仓幕府,再从南北朝、室町幕府切入……一点一滴,透由历史人物勾勒出日本史的轮廓。
这计划的野心颇大,至少需十年以上的时间,投入大量人力与物力,才有可能完成。

一开始表现不俗,尤其是日本历史小说名家山冈庄八的《德川家康》,预约才短短一个多月,爆出一万多套的预购量,凝聚出爱读日本历史小说的社群,引发一股新阅读风潮。虽然获利丰厚,但人事变动频仍,「小说日本史」难以继续,徒留遗憾。

1985年8月到翌年4月,我在「时报出版公司」时,历史范畴亦是发展重心之一。在职八个月中,除了《南宫博历史小说集》外,筹划了三个没有完成,却始终惦记在心的案子:
1).改变历史发展的文献汇编
2).策论研究
3).大决策

说到这里,细心的朋友,也许有了疑问:为什么喜走偏锋,常和主流出版方向背道而驰?

我的答案是:竞争使然。

我初出道时,和别人没有不同──搜寻、追逐国内、外知名作家与作品──即使到了今天,这个方向仍然是没人敢放弃的利益之源。

可是,激烈的竞争教导我必须学习如何「和而不同」*注4,努力寻找「应许之地」,一旦找到了,那儿没有强力的竞争者,才能独领风骚。这番道理,我到远流观察总经理詹宏志如何经营时,才恍然大悟。那时候,远流持续扩张、奇迹般的竞争力,即奠基于此。

经营历史范畴时,如果有什么策略性思考,这就是。

「改变历史发展的文献汇编」的起念,非常单纯。种因于我年轻时读过「今日世界出版社」的书《美国文献资料汇编》*注5,美国短短二百多年的历史,整理出一册珍贵的文献史料,帮助外人了解美国、尊崇美国。我们中国五千多年历史里,不应采撷出更多、更精的文化遗产?当时,台湾有本狂销书《改变历史的书》──我把两个概念合而为一,决定编一本《改变中国历史发展的文献汇编》,将艰深的文言文翻译成现代话文,让读者在最简短时间内,掌握中国历史与文化的精髓。

在当时的出版环境,这个企划案算是很另类的。案子交予陈恒嘉执行,邀请龚鹏程教授组织一批年轻老师共襄盛举。

随后,我们更进一步,准备把它扩大成「套书」,包括世界重要国家及民族的「改变历史的文献」,择定美、英、法、俄、义、日、印……逐步纳入规划,我们认为它是开启了解不同国家及民族与文化的捷径。

《改变中国历史发展的文献汇编》进行得非常顺利,可惜构想变质,龚教授以《国史镜原-改变中国的划时代文献》单独成书(精装上、下两册,外加匣盒,厚一千多页)。我非常喜欢这部书,它依原典、作者简介、译文、注释、背景说明、影响,按年代先后排列,做得通彻。读它,如同听到中国的心跳。

这也勉强算是某种「中国读本」吧。

至于「策论研究」案例,则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那时候,报端常看到「汉学中心在××」的新闻,一会儿有人说在美国,一会儿有人说在日本,一会儿有人说在法国,一会儿有人说在瑞士……,反正啊,就是没人说在中国、在台湾、在香港。

我的民族意识被刺激起来,心想:为什么世界性的汉学中心不在中国人住的地方?有什么方法能把「汉学中心」的旗子插在台北?

第一个问题我没能力、也轮不到我回答;第二个问题,让我窃喜不已,这是天上掉下来、给编辑做的功课,若加上好运,可在此领域抢占领导地位,大放异彩。

我默想:把「汉学中心」看作「壹」,它是由什么样的成份组成的?我能从整体的「壹」之中,突出某一成份或填入新的成份,然后再以「突出或填入的内容」高举「汉学中心」的旗子,这样做行得通吗?用我一贯的心法来解释,意思是说,把「属于整体的局部」重新当作「新的整体」时,特色出现了,在新创的领域里,我们很有机会成为领导者。

很幸运的,我在「策论」这个小范畴内,看到待垦的沃土。

「策论」是古代中国在朝为官的知识份子,独特的意见表达方式。而,统治阶层物色人才时,通过科举制度「以策取士」,从应试文章布局和陈述中,看人的见解、逻辑、文釆、视野与格局。

在朝廷上,「策」往往是国家或社会面临变化或危局时的因应之道,它是一种解决方案的建议。所以「策」所涉及的层面极为宽广,从国家大政方针到地方涝、旱、飢馑,几乎无所不谈,所以「策」是贮藏中国人挑战/回应的智慧宝库,可看到历代最优秀的头脑,如何面对困难,开创新局;也看得到因应失策,导致灾祸临身,而带来毁灭性的后果。

中国人该怎么善用先民留给我们的智慧宝库?

「策」除了是先贤们解困、解惑的智慧之源,更是汇集文学瓌宝的集中地。泰半策论均出自名家之手,传诵不辍(《国史镜原》中就汇整不少策论)*注6。在这基础上,把「策」移入现代知识系统来重新诠释,整合出令世人惊异的崭新理论,看来是个可行的主意。

当时《中国时报》如日中天,与《联合报》互争台湾第一大报的地位,都夸称每天印报量突破百万。《中国时报》董事长余纪忠先生的识见和胸襟,在当时少有人能出其右,他发掘人才和用人的魄力,让许多被他不次拔擢、重用的人,都念念难忘。《中国时报》有钱有人,样样不缺,我们还有什么可着力之处?「时报出版公司」总经理张武顺认为,加深加大「企业影响力」、以利己利人为努力的方向,应该是不错的抉择。

就这样,我们大胆提出成立「策论研究中心」企划案。

因没留底稿,现在只能徒凭残留印象,简述于此。

「策论研究中心」怎么进行?我们建议「先舍后收」,先投入资金与人力,待时机成熟时,让回馈自然而然溢出来。

这是一个至少需要3~5年才看得到绩效的中、长期计划,累积的是奠基于社会公益的形象资产,但持之以恒,仍充满盈利机会;它既谋公司长期之利,亦谋天下永久之利。所以,我们建议先成立工作小组(不另聘人,是任务编组),委身在由中国时报设立的「余氏基金会」下运作,实际作业交给「时报出版公司」负责执行。

具体的做法是兵分数路,一路是:和知名大学相关科系(如历史系、国文系)长期合作。合作什么?第一步,将史上策论从古籍里找出来,按年代序,汇编成集,交由时报出版。如有疏漏,可以「补编」、「续编」继续充实。第二步,和志趣相投的老师合作,以策论做为其研究方向。凡研究所学生以「策论研究」为博、硕士选题者,酌发奖学金,论文则交由时报审核出版。

另一路,筹编《策论杂志》及《策论研究学报》。

再一路,申请国家资源赞助,筹办三年后(或五年后)世界性的「第一届台北汉学(策论研究)会议」(两年一轮),向各国的大学及汉学家广发武林帖*注7

接着,广开言路,筹办三年后的「第一届策论征文」(两年一次),采首奖百万的重赏策略。
……等等。

「时报出版公司」有何收获?

我想,细数收获,未免太无趣了。

1985年的未竟之志,叙述到此暂告结束,至于另一个企划案「大决策」,等完成<我曾经想开一家银行>之后,再向大家报告。

敬祝

健康快乐

浩正2010/1/5
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*注1:退休之后,在家清理事物时,因《构想备忘》中,所记录的几十个案子多半不够成熟,早失去参考价值,所以立刻付之一炬。其中有个案例收入《编辑力初探1.0》第15信<构想备忘/从三个实例看编辑人在想些什么?>。
*注2:请参阅《编辑力初探1.0》第24信<壹/我的编辑心法(1)>。
*注3:同上,第14信<聪明拷贝:繁盛的秘诀之3>及附录五<适性经营/访周浩正谈「实用历史」出版创意/郭泰>。
*注4:同上,第47信<和而不同/我的编辑心法(3):《不竞争原理》>。简言之,就是我一向强调的四句口诀:「做别人忽略做的、做别人不敢做的、做别人不能做的、做别人已经做而做不好的」。
*注5:「今日世界出版社」隶属于美国大使馆「美国新闻处」的文教机构。当年,美新处座落于台北市南海路、建国中学附近(这幢楼房废弃很久,今年六月路过时,正全面翻修,不知何用)。它给人开明、开放的印象,二楼时常举办各种展览,任何人都可从大门自由进出。「今日世界出版社」的出版品,无论装帧、内容都非常突出,远远超过当时国内的水准,而售价低亷。它引进许多最杰出的美国文学作品,《美国文献资料汇编》(书名可能有错)亦是系列丛书之一。美新处似另有一本中英文对照的《学生英文文摘》(?),以赠阅为主,介绍台湾各大学不同才学的杰出学生及各种新知,嗅不出一丝丝八股味,深受学生与知识份子喜爱。宣传能做得如此不落痕迹,紧紧贴近阅听者需求,实在了不起。
*注6:我曾在坊间看见专门翻印30年代旧书的出版社,将历代策论汇编的套书复印贩售,约有6~8册(书名及册数已记不清楚),可惜当时阮囊羞涩,错失机缘。
*注7:按照计划,来参加会议的人员,吁请他们回国之后,成立在地的「中国策论研究学会」。两年一次的「汉学(策论研究)会议」可从第三届起,由各地轮流主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