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自一以分万,自万以治一。」
──《石涛画语录》第七章
「须弥纳芥子,芥子纳须弥。」
──《维摩诘经.不思议品》
「一画开天。」*注1
──「伏羲庙」匾额
亲爱的朋友:
某日清晨,我刚打开Skype,出版界的K君在网上呼叫我。
有相当时日,我没看到他上线时的亮点了。他的事业正值巅峰,不可能像退休在家的七十「宅」翁──我,时时挂在网上。对我们这些上了年纪又爱上网的老家伙而言,网络形成了新的交谊厅。还好,我尚知分寸,不敢随便骚扰他人,就像客居美国西雅图市的徐唤民女士(笔名雨僧,六○年代着名记者、作家,曾以《大豆田里放风筝》一书闻名文坛)曾跟我说的话:「浩正啊!每次上网,看到你在Skype、G-talk、MSN的灯亮着,知道大家都安好无恙,就宽心多了。」除非有事,我们才会呼叫对方,否则就让那亮晶晶的小点儿陪侍一旁。
我们是好几十年老交情了,她先生周长生是我高中同学,也是最要好的朋友。当她看到我上网的灯亮着,庆幸老友虽年迈而仍能悠游网海,享受人生最后的甜美时光,颇为我高兴。我常向朋友转述她的话,来表达老人该有的自制和网路礼貌。同时,我也以这种心情关注和我有直接连系的网友──不搭讪,只默默关心──这或许就是所谓「君子之交淡如水」吧。
K君是我二十多年前在出版界认识的小友,他多才多艺,既搞出版也办杂志,都做得轰轰烈烈。这阵子网上不见踪影,我猜他若非工作繁忙,就是搜集资料去了。这回,他在Skype现身,说道:
「周爷,月初我跑了趟欧洲,前天才转从日本回来,看了您<关于「学习」>的信,感触良多,我都快忘掉自己年轻时是怎么一脚跨进编辑这一行的。不过,今天不说它,今天我是来抗议、也是来请托的。」
他的话引起我的好奇心了,问他究竟抗议什么、请托什么?
「周爷,请允许我说句逾越分际的话,您所写这些信的内容,对我而言,顶多是预警或提示作用,您不说破,我迟早也会留意的。倒是您很早之前谈到的『壹』,那是您的创见,可惜谈得不够透彻,吊足我的胃口。所以,拜托您老多谈谈,让我有机会跟您一起温习您独特的『壹兵法』。」
啊!原来是这桩事!我还以为什么事为难了他。
他的话惊醒了我,确实是我忙于理解眼前科技带给出版的巨变,试图找出编辑人的因应之道,而把原先书写顺序给扰乱了。这一耽搁就好几年过去了(我是从2004年1月开始动笔写这些信的),倏忽之间到了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」之年,但关于「壹」之种种,我并没忘记,始终忽隐忽现于字里行间,不敢或忘。
不过,我应该先坦诚告白,「壹」谈不上「创见」两字,我本身也是个摸索者,只抓了片瓦,用来整理芜杂的、极其个人化的编辑经验,纳于可便宜行事、勉强自圆其说、自我指导的简明系统。别人是不是适用,我是存疑的,它唯一的功效是提醒大家,人人都可以建立属于自己的「工作指导原则」,它也许似「壹」,也许以另一种面貌呈现,而且只归属于你个人私有。
在我私有的「壹」之下,并无新事,用来运作的全是老东西,但因以「壹」切入,对我来说,就舒卷如云了。K君为了方便沟通,将它简称作「壹兵法」,我就顺应他的思路,把他的要求当成功课,缴上第一份作业吧。
关于「壹」,以前谈过一些*注2。我对「壹」的领会,是从石涛的「一画」开悟的,它教我学习如何从某个使命(工作目标;任务)「整体性」的宽广角度,去理解并掌握何谓「使命的全貌」,再从全貌中定位手边的工作,觅寻生存最佳方策。这个全貌,不全然是眼睛所见的实体,它有时透过策通力、发想力、凝聚力、整合力与制作力,预见一个即将诞生的、未知的、新的生命体,经由我们的实践,呱呱坠地。
唯有掌握了整体的全貌(壹),细节(局部;实施细则)才有意义;在这背景下,尼釆的智慧之语(对于整个组织而言,美丽乃其余事)*注3,才显出他是多么睿智。
但,把这个观念移入出版与编辑的工作脉络时,「壹」又是什么?
我在<关于「编辑」>信中,将彼得.杜拉克(Peter F.Drucker)的名著《管理学》中读到一段描述三个石匠的故事*注4,编撰成一则小品,说明我所追寻的境界:必须找出最爱、最具想像与发展潜力、最少竞争(无人地带)的领域(壹;范畴;愿景),用产品构建「不竞争」的优势。而,领域与完成领域占有之间的关系,恰如拱桥与构成拱桥的石头(材料)之间的关系*注5。
拱桥,象征诉求的理念;石头,则是实践理念的具体内容组合。两者相互支持,才能屹立不摇。
当然囉,世上难有绝对性的壹(整体),壹的现实性是相对并存的。所以,某个报纸副刊主编心目中的壹和杂志主编心目中的壹、出版社主编心目中的壹──甚至每一位编者所认知的壹,都各有异同;而每一个推动的个案,也都各有它追索的壹。关于这些,希望在后文中能有交代。
对我来说,「壹」像是孙悟空使用的兵器「如意金箍棒」,是「可伸缩自如」的、鲜活的概念。
以杂志编辑来说,负责编务的人,首要之事是问:我们为什么办这本杂志(使命)?有没有竞争者?若无,利基能支持长期发展?若有,在哪里?有多强?能取而代之吗?我们想透过杂志传递什么内容给读者?所诉求的读者群会大到足以让杂志长存?
办杂志,总得先搞清楚使命是啥,然后在这基础上广搜敌情,再针对现况及后续发展(布局),研拟方策(编辑方针),强固/扩大读者群,以求使命必达。理念与实物的两端之间(空白区域),就是编辑可用心之地。
使命,经常透过方向性的理念陈述,充分表达出来,目的在「找出并占据一个生存利基」。我们判断某本杂志有没有生存机会或欣不欣赏某本杂志,常依理念层次做为判断的第一依据。彼得.杜拉克(Peter F.Drucker)在他回忆录《旁观者》*注6,谈到与美国「出版大亨」亨利.鲁斯*注7交往时,鲁斯常征询他对编辑这行的看法。他说,鲁斯对他评估该不该支持一本杂志诞生的观点,非常信任,杜拉克认为「任何一种出版刊物是否能成功,第一个要考虑的,不是资金,而是编辑作业──编辑方针是否正确?如果正确,提出这个企划的人是否能胜任编辑工作?之后,再来看财务数字方面的问题」。*注8他所提出的建议,做编辑的刚好可用来反省,例如,对某些企划案的评语是:
──很棒,不过晚了五十年。
──编辑方向大抵正确,但是提出企划案的人,无法实现目标。
《旁观者》此书,虽然成书于1994年(写作年代更早),但杜拉克对杂志与出版的见解仍不容轻忽,他提醒我们「采用昂贵的生产、邮寄方式,生存必定会受到威胁……而电子杂志终将成为事实」*注9。
假使你决心投身编辑行列,并希望有朝一日肩挑重担的话,杜拉克写的书,切勿错过,特别是《旁观者》──你会读到使心灵澄澈的的文字,也会读到当代杰出人物的心智写照。
理念的建立,如同打造「一座拱桥」──在办杂志或出版社时,应念玆在玆,牢记在心。至于有关理念之摘取,我用「壹」(领域)解之。这「壹」的根源,就是蓝海之所在(做别人忽略做的﹔做别人不敢做的﹔做别人不能做的﹔做别人已经做而做不好的。),在这片独享的领域(不竞争原理;打造拱桥;)里,专注于经营观念、作家、路线。
理念,除了展现愿景之外,同时亦可用作切入或分割市场的利器,或可视为能否囊括市场的杠杆支点。那是什么?像是一种经营者及其产品的身份证明,让消费者知道﹕
──我是谁?
──我是做什么的?
──我有哪些是别人没有的特色?
──为什么我是你的必须?
这样说起来,也多多少少触及了CI(Corporate Identity;企业识别)的范畴。没错,从提供解决方案的层面上来理解,我们殊途同归──跟广告中的「定位」(Positioning)一样,参与竞争游戏的出版/编辑人,和那些不同领域的执行者怀着共同的信念。
这乃是生存的必须。
台湾有本非常优秀的杂志《远见》,在它创刊20周年庆(2006)时,初上任的总编辑杨玛利把杂志从里到外,做了一次革新。她以总编辑的身份,说了一个<G的故事>:
「本期《远见》的封面做了很大的改变,读者是否发现了?封面上红色大大的G边框,是今年《远见》迈向二十周年的新视觉形象。我们用G来强调定位,也用G强化自己,莫忘初衷。G代表什么呢?就是国际观、国际视野、传播进步观念。《远见》在二十年前、1986年创刊时,英文名字就是《Global Views》(国际视野),取Global第一个英文字G,正是最可以代表《远见》的DNA。大红G框也强调《远见》为台湾所有读者『聚焦』国际重要的关键时刻与事件,发挥影响力,让读者在国际舞台绝不缺席。」*注10
简而言之,《远见》的使命(壹)就是Global Views,我们从它今年七月号的「封面故事」是<全球创新大本营MIT麻省理工学院:直击20个大未来>,就可看出它的坚持。
另一本拥有巨大影响力、创刊于1981年的《天下杂志》,它自剖道﹕「『天下』取名自『天下为公』,表示大家对一个美好社会的向往与追求。」反映在编辑理念上,以「观念领先」为任务目标,它是台湾少见的内容严谨的政经杂志。
我非常爱读的《数位时代》,以它的英文名字Business Next做为理念的表述,最新一期的封面故事「2010:趋势100」,介绍了未来生活、创新科技、经济模式、品牌行销、绿色潮流、科技前瞻范畴内的变化,内容非常扎实,让我这个「数位盲」大开眼界。
出版界也有人借助使命,建立共识,打造王国。
「远流」刚成立时,那时候的台湾社会正值开放前夜,书市出版物稀少,而老板王荣文的政大教育系的背景,赋予他自己的使命是建造一个「没有围墙的学校」,来充实现实社会的知识空白。随着经济快速成长,台湾的出版社如雨后春笋般,冒出地表,激烈的生存竞争使弹丸之地陷入书满为患的处境。王荣文明白出版环境已起了质变,进入了「人才争夺战」的新阶段,所以他将远流重新定位为「理想与梦想的实践之地」,来吸引有志之士献身远流。
詹宏志创建「城邦出版集团」则以「花园主义」号召出版界精英,带着人才和资金共创未来。
经营理念结合任务目标,将自己从竞争场域区隔出来,形成独特、不易取代的优势而占有足以生存并可日趋壮大的利基──我以「壹」浓缩之──这也是我用来观察与评估出版社及其编辑能力的指标之一。
我投身在出版与编辑近三十年的岁月,看过不少兴、衰、起、落。曾有某实业界人士出面成立出版社,推出第一本书即席卷书市,后续出版的几本书也一样迭创佳绩,盘据畅销书排行榜达数月之久,该出版社老板从此踌躇满志,自信有识书之能,认为出版太容易做了,做不好肯定是能力与学识不足的缘故,于是趁势大力扩张。然而,不出一年,这家出版社所出版的书迅即回归常态,所有资金全化为库存,如今这家出版社消声匿迹,已难见踪影了。
业界的人,回头检视这案例,从专业角度看,他可归为「素人出版商」,没什么理念可言,只是畅销书的追逐者(天下哪有那么多的畅销书啊!),并将自己一时的幸运,错解为个人独特能力,忽视了出版经营也有必须遵循的内在逻辑,忘了竞争本质是什么,把出版运作过于简化了。
就此而言,我和某些出版/编辑人的观念殊异。畅销书不是不可追逐,但在追逐畅销书之前,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缜密考量:若从如何保有竞争优势立场审思,我们该不该去发掘无人地带(或没有强大对手)的蓝海,而不自陷于同质化危机的红海?答案若是肯定的,那么,设定一个独特的理念,寻找一个独树一帜的领域,在这领域里独领风骚──我们已经从太多先驱者的实践中得到印证(请反刍《编辑力初探1.0》)。所以啊,亲爱的朋友!你当不会讶异我一再强调避开竞争、另辟蹊径的呼吁,而正确又适宜的理念,能指出实践的方向。
出版/编辑人拥有明确的理念并不能保证成功,但若想走长路,明确的愿景(理念)可形成一个长期策略,以共同追寻的目标,来结合众人之力,不正是美事一桩?年轻的时候,读过《西德联邦总理阿德诺传》*注11,深深被他的人格特质吸引,他在二战后错综复杂的国内外情势脱颖而出,自非等闲之辈。书里他引用过的义大利谚语,迄今我仍置于座右,它可以解释理念长期的渗透力道:
「走得慢,走得稳,走得远。」
对这句我视之为格言的九字教训,我恪守不疑。
浓缩如一的理念,一旦开放诠释,自有力量从里面源源而生,如何善用它向周边漫延的侵蚀力,当是我们永恒的功课。
从这个角度来理解,「自一以分万,自万以治一」、「须弥纳芥子,芥子纳须弥」……这些引言,表面上与出版/编辑似不相干,实则道理完全相通;经营理念犹如种子,播什么种,得什么果﹔经营理念亦如在母体等候出世的胚胎,蕴藏着令人惊奇的生命密码。看似简单而平凡的几个字来陈述理念,但意义深远。
天下、远见、远流、城邦替我们树立榜样,它们把愿景立碑,宣示世人,读者也从宣示寻找认同,一个向心力极强的社群就是这样建立的。
「壹兵法」由理念切入,带给我不少方便。随后,我将尝试从不同层面阐述:如「壹」是数量和流量的概念;是空间与时间互依互存的概念;是平台操作的概念;是活体(浑沌)的概念;是成长(否弃)的概念;是熵的概念;是寻找与诠释「无人地带」(no man's land)的概念……。
下一信,将探索关于「壹」的整理术。
浩正2010/8/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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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注1:8月9日至21日,我和内人在西安、天水、南京、上海绕了一圈。14日参访天水「伏羲庙」,看见匾额高挂着「一画开天」,大为感动。明知此处的「一画」指的是伏羲氏以「一」及中分的一,构成阴阳,组成八卦,而开一切之始,但其内涵,大大扩张了我所谓的「壹」,恭录于此,敬请参考。
*注2:请参阅《编辑力初探1.0》第24信<壹>及第25信<1与多>。
*注3:请参阅《编辑力初探1.0》第31信<影响我编辑生涯的一句话>。不过,这句话的另面也不可偏废:疏忽了细节,整体必松弛如一盘散沙。
*注4:请参阅《编辑力初探1.0》第3信<关于「编辑>。故事如下:
三个石匠正专心于他的工作。
「你们在做什么?」一个路过的行人问道。
「我正在赚钱过活。」第一个石匠答道。
第二个石匠头也不抬,小心翼翼地修整着眼前的石块,答道:
「我要雕凿出最合用的石块。」
第三个石匠举首望向空旷的荒地,眼里闪着亮光,说:
「我正在建造一座大教堂。」
*注5:同上注。我借用了伊塔罗.卡尔维诺(Italo Calvino,1923-1985)在《看不见的城市》的故事来诠释﹕
马可波罗描述一座拱桥,他一块一块石头地仔细诉说。
「到底哪一块才是支撑桥梁的石头呢?」忽必烈大汗问道。
「这座桥不是由这块或那块石头支撑的,」马可波罗回答:「而是由它们
所形成的桥拱支撑。」
忽必烈大汗静默不语,沉思良久。然后他说:
「为什么你跟我说这些石头呢?我所关心的只有桥拱。」
马可波罗回答:
「没有石头就没有桥拱了。」
*注6:《旁观者》/彼得.杜拉克(Peter F.Drucker)着/廖月娟译(联经出版社/1996/12月初版二刷)。
*注7:亨利.鲁斯(Henry Luce,1898—1967),着名的美国出版商,创办了《时代周刊》、《财富》与《生活》三大杂志,被称为「时代之父」。
*注8:引自《旁观者》Part3/无私天真的岁月/<美国报阀鲁斯>,P.382-413。
*注9:同上书,P.406。
*注10:请参阅《远见杂志》(2006/4月号)。
*注11:《西德联邦总理阿德诺传》/包尔.魏玛尔着/关德懋译(拾穗月刊社/1959-民国48年/4月初版),见p.361。康若德.阿德诺(Konrad Adenauer;1876-1967)这部传记被誉为二战后名着,描写传主「人生悲欢离合,浮沉升坠,恍如一部传奇」。